清末民初地图集序跋选注（三）

清末民初地图集序跋选注（三）

《历代疆域形势一览图自序》注释

（1915年修正再版·作者童世亨）

     周礼大司徒之职掌天下土地之图，地图之名见于典籍者，此其最古矣；战国时燕有督亢地图，秦并六国收天下图籍藏之咸阳，汉兴萧何从高祖入关，收秦图籍得知天下户口阨塞之数，顾此尚非沿革地图也。沿革地图始于晋之裴秀，史称秀上考禹贡，与九州及晋州郡国邑，为禹贡地域图十八篇是也。至唐贾耽又画禹迹图，及海内华夷图（原图长三丈阔三丈三尺，以百里为一寸，与禹迹图同时勒石，拓本字迹因比例缩小不免模糊，然就地形观之，则禹迹图画法实较胜于华夷图。）并撰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篇，而沿革地图始有说，惜多不传，宋苏轼有指掌图之作，号称博洽，其说虽散见于他书，而以未觏全帙为憾，二十四史中史记、三国、南朝梁、陈、北朝周、齐，无地志者六，地图则格于例而无一有焉。其有志者又皆据一时代为断（如晋书地理志以太康中为断，惠帝以后不详是也。）仍无以究沿革之全，不便孰甚。

    注释：

     督亢地图：督亢，古地名。今河北涿州市东南有督亢陂，其附近定兴﹑新城（今高碑店市）﹑固安诸县一带平衍之区皆为燕之督亢地。《史记·刺客列传》“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南朝宋·徐广《史记音义》“督亢(gāng)，音刚。”

     顾：而，不过。

     禹迹图：我国现存最早的石刻地图之一，镌刻于宋代，原石现保存在西安碑林。这幅地图的作者不详，学界众说纷纭，但非贾耽所作是可信的。禹迹图长宽各一米多，图中采用计里画方的绘制方法，每方折地百里，横方七十一，竖方七十三，总共五千一百一十方。其中水系、海岸尤接近现今地图的形状。所绘内容十分丰富，行政区名有三百八十个，标注名称的河流近八十条，标名的山脉有七十多座，标名的湖泊有五个。

     海内华夷图：唐地理学家贾耽绘制。原图已佚，石刻现存西安碑林。该图时间跨度自夏至唐，地域范围涵盖了作者所了解当时全部地理范围，同时也开创了沿革地图的先例。

     指掌图：即《历代地理指掌图》，实际为北宋税安礼编撰，并非苏轼的作品。

     未觏全帙：没有看见全书。觏，音gòu，遇见，看见。帙，音 zhì，书衣，书画的封套。此指代书籍。

     格于例：格于成例，因循旧例，不能达到目的。

     不便孰甚：不便之处都不知道哪个更严重。孰甚，哪个更严重。

     清自雍乾以后，朴学蔚起，于历代地理沿革疏证綦详，春秋除杜解外，则有顾（栋高）、沈（钦韩）、高（士奇）、江（永）四氏之书；战国策除高（诱）、鲍（彪）、吴（师道）三注外，则有张（琦）、程（恩泽）二氏之书；楚汉时有刘（文淇）之疆域志，班书地志，为治古地理学之泉源，注者尤多，而全（祖望）、钱（坫）、吴（卓信）、二汪（迈孙、士铎）、洪（颐煊）、陈（澧）诸书其选也大兴，徐（松）氏又西域传补注之作，三国除元郝经续后汉书中有疆理一录外，洪（亮吉）志于前，谢（钟英）注于后，而吴（增僅）氏之郡县表，又实开前古未有之创例，足为后人模范。西晋有毕（沅）方（恺）二氏之书，东晋及十六国志，洪（亮吉）氏补之；宋志有成（孺）氏之校勘记，萧梁之志亦为洪（齮孙）氏所补，西魏有谢（启昆）氏之地域考，及杨（守敬）氏补正，而汪（士铎）氏南北史补志中，亦有地理一志，至其精核详尽殆莫逾我邑徐（文范）氏之东晋南北朝舆地表矣。

    注释：

     朴学蔚起：朴学，指清代学者继承汉儒学风而治经的考据训诂之学。 清·梅曾亮 《序》：“人以先生邃於经而工於文，异乎朴学之士。”蔚起，犹言蓬勃兴起。清·王士缜《居易录谈》“誉麾蔚起，诸生之诵法弥殷矣。”

     綦详，非常详细。綦，极,很。綦难。綦切。

     顾（栋高）、沈（钦韩）、高（士奇）、江（永）四氏之书：顾栋高（1679—1759年），字复初，一字震沧，又自号左畲。江苏无锡人。著有《方儒粹语》、《春秋大事表》等。沈钦韩（1775—1831年）字文起，号小宛，江苏吴县人。著有《幼学堂文集》、《两汉书疏证》、《水经注疏证》、《左传补注》、《左传地理补注》等。高士奇（1645—1704年），字澹人，号瓶庐，又号江村。浙江余姚人。著有《左传纪事本末》、《春秋地名考略》、《清吟堂全集》、《北墅抱瓮录》、《左传国语辑注》等。江永（1681—1762年），字慎修，又字慎斋。江西婺源人。著有《春秋地理考实》、《明史历志拟稿》、《历学疑问》、《古今历法通考》、《勿庵历算书目》等。

     高（诱）、鲍（彪）、吴（师道）三注：高诱，东汉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市）人。著有《孟子章句》（今佚）、《战国策注》（今残）、《吕氏春秋注》等。鲍彪，字文虎，南宋浙江龙泉人（一说为缙云壶镇人）。著有《战国策注》十卷。吴师道（1283—1344年），字正传。元代浙江金华兰溪人。著有《易诗书杂说》、《春秋胡传附辨》、《战国策校注》等。

     张（琦）、程（恩泽）二氏之书：张琦（1764—1833年），初名翊，字翰风，号宛邻。江苏阳湖人，张惠言弟。著有《宛邻诗文集》、《战国策释地》、《素问释义》等。程恩泽（1785—1837年）字云芬，号春海。安徽歙县人。著有《国策地名考》、《程侍郎遗集》等。

     刘（文淇）之疆域志，班书地志：刘文淇（1789—1854年），字孟瞻，江苏仪征人。著有《左传旧疏考正》、《楚汉诸侯疆域志》等。班书地志。班书指东汉班固的《汉书》。

     全（祖望）、钱（坫）、吴（卓信）、二汪（迈孙、士铎）、洪（颐煊）、陈（澧）诸书：全祖望（1705－1755年），字绍衣，号谢山。浙江鄞县人。著有《鲒琦亭集》、《汉书地理志稽疑》、《古今通史年表》、《经书问答》等。钱坫（1744—1806年），字献之，号小兰、十兰。自署泉坫。钱大昕侄。今上海嘉定人。著有《十经文字通正书》、《汉书十表注》、《尔雅古义》等。吴卓信（1754—1823年），字顼儒，号立峰，江苏昭文人。著有《澹成居文钞》、《汉书地理志补注》、《读诗余论》、《仪礼剳记》等。汪迈孙，字少洪，号吾斯、古驿琴隐。浙江杭州人。著有《汉书地理志校本》。汪士铎（1802—1889年），字梅村，江苏江宁（今南京市）人。著有《汪梅村先生集》、《悔翁笔记》、《南北史补志》、《水经注图》等。洪颐煊（1765—1837年），字旌贤，号筠轩，晚号倦舫老人，浙江临海人。著有《筠轩诗文钞》、《经典集林》、《读书丛录》、《管子义证》、《诸史考异》、《汉志水道疏证》等。陈澧（1810－1882年），字兰甫、兰浦，号东塾，世称东塾先生，广东番禺人。著有《说文声表》、《水经注西南诸水考》、《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禹贡图》、《水经注提纲》四十卷、《汉儒通义》等。

     徐（松）氏：徐松（1781－1848年），字星伯，浙江上虞人。著有《西域水道记》、《汉书西域传补注》、《新疆识略》等。

     洪（亮吉）志于前，谢（钟英）注于后：洪亮吉（1746—1809年），初名莲，又名礼吉，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晚号更生居士。江苏阳湖人。著有《卷施阁诗文集》、《附鲒轩诗集》、《更生斋诗文集》、《汉魏音》、《北江诗话》、《春秋左传诂》。谢钟英(1855—1901年)，常州人。著有《三国疆域志补注》、《补水经注洛水》等。

     吴（增僅）氏：吴增僅，清人，著有《三国郡县表附考证》八卷。

     毕（沅）方（恺）二氏之书：毕沅（1730—1797年），字纕蘅，亦字秋帆，自号灵岩山人。江苏镇洋（今江苏太仓）人。著有《续资治通鉴》、《传经表》、《经典辨正》、《灵岩山人诗文集》等。辑《太康三年地志》、《山海经新校注》等。方恺，本名楷。字子可，浙江德清人。精天算、地舆之学，古诗文词。

     成（孺）氏：成孺（1816—1883年），初名蓉镜，后更今名，字芙卿，一字心巢。江苏宝应人。著有《禹贡班义述》、《禹贡今地释》、《论语类释》、《大清学案》等。

     洪（齮孙）氏：洪齮孙（1804—1859年），字子龄，一字芝舲，江苏阳湖人。著有《淳则斋骈体文》、《梁疆域志》四卷。

     谢（启昆）氏：谢启昆（1737—1802年），字良壁，号蕴山，又号苏潭。江西南康人。著有《山谷外集别集补》、《史籍考》、《广西金石录》、《圣朝殉节诸臣录》。

     徐（文范）氏：徐文范（1734—1803年），字虹坡，号仲圃，今上海嘉定人。著有《东晋南北朝舆地表》二十四卷。

     隋则有杨（守敬）氏之考正，唐宋以还作者渐稀，则以为时尚近，且有元和郡县、元丰九域太平寰宇舆地广记、方舆胜览、舆地纪胜等书，足资研究故也。图则惟杨（守敬）氏之历代舆地沿革图三十四册，较为详尽，惜其于放缩分合雕板着色之术，未曾研究，故往往有地名无几字，而亦分为数图连缀成十余页者。日人河田（羆）氏之支那疆域沿革图，外观似较精美，然以一代为一图，于纷更割据之际，殊欠明了。箭内（亘）氏之近辑东洋读史地图，简要明晰，似胜河田氏之作矣；顾其中舛误脱漏之处仍多不免甚矣，沿革地图之未易编制也。

     注释：

     考正：考核订正。《汉书·艺文志》“该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以还：犹言过去某个时期以后。

     足资研究故也：足够帮助研究的缘故罢了。

     河田（羆）氏：河田羆（1842—1920年），日本地理学家。著有《支那疆域沿革》、《沿革考证日本读史地图》等。

     殊欠：特别欠缺。殊，很，甚。

     箭内（亘）氏：箭内亘（1875—1926年) ，日本蒙元史学家。号尚轩。著有《东真国之疆域》、《元代满洲疆域》、《东洋读史地图》等。

     舛误：差错，错误，谬误。舛，音chuǎn。语出《隋书·王劭传》“劭具论所出，取书验之，一无舛误。”

      仆居恒持论以为地理沿革非图表二者并行不能明了，仅有志录无当也；未识今之修清史者渐见及于此焉否也。而仆则久欲仿吴氏三国郡县表法，分别钩稽杨氏历代沿革图例，斟酌删併务在确合真相，补辑历代沿革详细图表刊行问世，顾兹事体大，作缀经年尚未知杀青何日遂决仍拙著中国世界形势一览图例，先辑历代疆域形势一览图，以应当世学子之要需，第篇帙有限，欲网罗各家学说于其中，势且迷眩阅者之目，而无所适从，遂乃概从割爱，一以顾景范先生历代州域形势论为断，绘成各图即采取其说，以实我书；而有清一代疆域之沿革，复仿其体例足成之，使为完璧。盖顾氏之论钩玄提要惬心贵当，实地志中不可多得之文字，养成国民沿革地理之常识，已绰有余裕，闻者当不河汉我言也。惟原书未附地图故注解不得不详，兹为教科便利计，节其所可略补其所未备，俾阅者按图索骥，易于明了；而凡塞外民族之盛衰，江淮河济之变迁，长城运道之兴废，亦并见诸图，冀为读史者参考之助，世有君子潜心因革匡所不逮，小子不敏馨香祝之矣。

     中华民国三年六月一日嘉定童世亨识

     注释：

     仆居恒持论：我平日常常提出自己的主张。仆，我的谦称。居，平时。恒，总是，经常。持论，指提出主张；立论。语出《汉书·儒林传·瑕丘江公》“ 武帝 时， 江公与董仲舒并。 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

     无当：不恰当；不相称。

     未识今之修清史者渐见及于此焉否也：不知道当今编纂清史的人是不是也渐渐发觉到达这样的地步了。焉否，犹言是否，是不是。梁启超《论民族竞争之大势》“特不知我民族自有此能力焉否也?有之则莫强,无之则竟亡。”

     钩稽：查考。

     删併：即删并，删除合并。併，同“并”。

     确合：符合。

     作缀：时作时歇、断断续续。辍，音chuò，停止；无常：变化不定。

     第：但是。只是。

     迷眩：指迷惑，让人分辨不清。

     概从：犹言一概从之。

     顾景范先生：即顾祖禹。

     钩玄提要惬心贵当：钩玄提要，也说钩元提要。探索精微，摘出纲要。语出唐·韩愈《进学解》“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 惬心贵当，犹言合情合理，精确恰当。语出晋·陆机《文赋》“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

     河汉我言：亦作河汉吾言，比喻言论虚夸迂阔，不着边际。语出清·蒋湘南《与田叔子论古文第二书》“足下上观千古，博观而约取之，当不河汉吾言。”此用作自谦之辞。

     俾：使，让。

     潜心因革匡所不逮：专心研究地理沿革对不足之处给予纠正或帮助。因革，因袭变革。此指地理历史的沿革变迁。匡所不逮，即匡其不逮，对于达不到的地方给予纠正或帮助。语出《汉书·文帝纪》“乃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

     小子不敏馨香祝之矣：小子，自谦词，指代我。不敏，犹言不才，不聪明，用作自谦。馨香祝之矣，燃香祝贺、祝福之意。

附录（封底扉页）

中外舆图局缘起

     书局、图书局，望衡对宇，充塞市廛矣。顾尚未闻有创办图局以开风气之先者，其故安在？曰书之种类多于图，其成书也亦易于图，与其专办图局而无精图可采，不如易其名曰图书局之较可藏拙也。不知易其名曰图书局，虽可藉以藏拙，要亦不能藉以见长，盖书局、图书局普通书业也，若舆图局则属于专门矣。书局、图书局其所搜集者仍系各种浩泛之书，而图则为其附属品也。若舆图局则以图为主，以书为辅，图与书并非分离为二，不过与舆图无关系之书，则舍而不录耳。

     注释：

     望衡对宇：形容住处相距很近，可以互相望见。此言彼此之间特别相近。语出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沔水》“司马德操宅洲之阳，望衡对宇，欢情自接。”

     充塞市廛：充满市面，到处都是。充塞，指堵塞；塞满；填满。语出《孟子·滕文公下》“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市廛，街市中的店铺。廛，音chán。

     顾：但，可是。

     其故安在：它的原因在什么地方？

     要亦：犹言应该也。

     故与其泛言图书，爱博不精，无宁全神贯注，专治一门，为书业放异彩，为学界作指针；俾作者易见特色，而购者亦易于选择，斯则区区创办本局之微意也。抑更有说焉，所贵乎舆图者，为其关系时局，日新月异，可藉是以资考证也。自日韩合并、清廷逊位而亚东舆图，已为之变色。自意土搆兵巴干纷争而欧非舆图又为之变色。微论数年以前刊行之舆图，已不适于今日之用。即今日以前刊行之舆图，试问其道界何在？县名何考？特别政区如何划分？盖亦悉成为历史的参考地图，而无当于今日以后之时局矣。然则今日以后正中国舆图革新之日也，际兹舆图革新之日而不设专局以重行编制，又安望舆图之有进步哉？！若夫绘图著色之技，雕版印刷之术，本局特请专家，精益求精，冀步欧美之后尘，在中国独树一帜，非仅区区为营业计也。海内君子，倘不遐弃，盍赐教言。

     注释：

     爱博不精：即爱博不专，此指一般图书涉及太广泛，精力不专注，而无特长。

     无宁：亦作“毋宁”。宁可，不如。

     斯则：犹言这就是。

     所贵乎舆图者：即舆图者所贵乎，舆图之所以价格高昂。

     可藉是：可借此，可藉以。

     搆兵巴干：同“构兵”。双方交战。巴干，即巴尔干半岛。

     微论：犹言不用说，不要说。

     际兹：值此。

     安望：怎能期望，如何希望。

     若夫：用在句子的开头。此表示意思转向另一方面。无实义。犹言于是，那么。

     冀步：希望跟随。

     遐弃：嫌弃，离弃。此用作自谦。语出《诗·周南·汝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盍赐教言：何不多多给予教诲建议之言。教言，教诲的话。明·李贽《与焦弱侯书》“耿子健归，承教言足矣，乃有许多物，不大为寒士费乎！”

（2018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