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合璧的民初长江三峡地图集——《最新川江图说集成》

中西合璧的民初长江三峡地图集——《最新川江图说集成》

缘   起

    重庆开埠后，川江航运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发展时代，近代川江轮运业的兴起，不仅中国船只增多，外国轮船也不断进行试航，意图打通川江航道。1898年2月，英人约翰·立德驾驶“利川号”轮自宜昌出发，历时25天抵达重庆，首航成功，完成了川江有史以来第一次轮船航道的探索。1900年6月，立德又组织首艘载货商运轮船“肇通轮”上水试航（船长英人普兰田），历时九日抵达重庆。但当年12月德国“瑞生轮”试航时，行至崆岭滩触礁沉没，成为了遇难川江的第一艘外轮。

    为避免行船事故发生，全面掌握川江航道状况，早日实现川江顺利行轮，西方人对川江进行周密测量势在必行。1899年秋，英海军浅水炮艇“乌德科”、“乌德拉”上溯川江，炫耀武力的同时大肆搜集航道资料。1902年，法国海军少佐皮尔斯特率测量队测量川江航道，先后绘制完成川江及嘉陵江水道图67幅。

    西方列强的一系列侵略行为引起了四川民族资产阶级的警惕，他们高举“振兴商务”、“挽回权利”的旗帜，在地方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从1908年开始相继成立了“川江”、“川路”、“瑞庆”等华营轮船公司，1909年10月19日川江公司所属“蜀通轮”（船长普兰田）自宜昌经过艰险的逆水航行，于29日抵达重庆，胜利完成华人自营华轮的入川首航。

    不过，复杂多变的航道状况成为近代川江轮运业的兴起之后的最大障碍。“蜀江天险，急流澎湃，节节皆滩。不仅瞿塘、艳滪震烁千古，前之人每语及杨子流源，白发舟子犹多瞠目咋舌。”民国成立后，三公司联合向北洋政府内外部呈递相关计划，“拟定聘请专家测量川江水道，重点整治新滩（青滩）、泄滩、兴隆滩和涪滩（狐滩），并改进牛口、八斗、东洋子、观音滩、蚕背梁、大佛面等滩险。”①1915年重庆海关聘请普兰田任长江上游巡江工司之职，并命其考察川江航道，同时呈报考察报告及滩险整治方案等。1920年其编纂的《扬子江宜昌至重庆航道船长手册》（简称《扬子江》，又译作《川江航行指南》），由海关税务司在上海出版发行。该书详细介绍了川江水道情形，并绘制了航道图22幅。“君（普兰田）既学有根底，复富于经验，综其历年心得成大江河一书，后改名扬子江，中西船主均视为鸿宝。”②

        1923年，江北县人杨宝珊（字昆仲，事迹暂无可考，仅知其与普兰田友善，乃川江轮船公司发起人）编辑考订的《最新川江图说集成》由重庆中西书局刊行，中西铅石印局印刷，分上下两册合装一函。整体呈线装横本十六开大小（24.6×20CM），白纸墨色石版精印。这是继国璋《峡江图考》又一部全面反映川江航道最新状况的由传统编绘方法向近代化过渡的航道地图精品之作，“可以说《最新川江图说集成》是三峡航道图的集大成者，体现了用传统方法编绘三峡航道图的最高水平。”③

赏析分解

     全书主要以《峡江图考》为底本，仿照其体例，同时参照中西书籍，“汇而校勘，复加参订，付诸石印，名曰川江图说集成”。上册封面为篆体“最新川江图说集成”的题签，正中有“Guide To Upper Yangtze River（Ichang-Chungking Section）”的英文字样；英文字样其下是中文“附后”目录。扉页为富顺景智质题写的“最新川江图说集成”隶书大字。其后依次是华阳高宗舜撰写的“叙”，宜渝航线图（即川江标杆救生船图）、包含不同的舶船方式示意图、宜昌至夔府水道程途（由宜昌上驶）、宜昌至夔州段水道图53幅、夔府至宜昌水道程途；

     下册封面、扉页相同（封面正中空白），其后依次是夔府至重庆水道程途、夔州至重庆段水道图44幅、重庆至夔府水道程途、万县重庆分关试办章程、川江行船免碰章程、交通部训令第1089号（后附轮船悬灯图说）。

     “从编绘方式上看，该书虽以传统航图为主，但又增加若干新式航运资料，可谓旧瓶新酒，中西合璧，‘不特木船轮船获益非鲜，即往来行旅批阅如同指掌’。其中价值最高者，堪为新增之《川江标杆救生船图》。”④

     《川江标杆救生船图》就是“宜渝航线图”，乃杨宝珊据普兰田“扬子江宜渝段水道图”转译而成，尺寸约55×24.3CM，折叠后装入，红黑灰三色套印。图名“扬子江——由宜昌至重庆”，下方为英文“YANGTZE RIVER：ICHANG TO CHUNGKING”，再下是比例尺及救生船标识等，此与普兰田原图一致，杨宝珊于两侧增加了警告标记和海关水准，最左侧附加一段题识。救生船标识以红色醒目标识进行标注，分为常有救生船（红色圆点14处）、大水始有救生船（红色三角形3处）、大中水有救生船（红色十字2处）、小水有救生船（红色圆圈3处）、中小水有救生船（红色正方形2处）、时有时无（红色除法符号5处），总计有30处，均集中在事故多发的三峡段，另辅以电局、警告标记、城池等三种。右侧警告标记以红黑双色绘出上水轮船将到、下水轮船将到、上下轮船俱来、前途木船甚多（或在滩上、或在漕口窄处）四种；左侧海关水准以深粗黑色绘出平水、水势上升、水势速涨、水势下落、水势速退等五种符号。

     左边题识曰：“此宜渝航线图，用海军测量法制成，共三百五十迈尔（海里名称）。每迈尔合中国三里余，共一千二百里上下，普氏扬子江准此推算，今航行家皆宗之。至若《行川必要》定为一千八百里，《峡江图考》定为一千七百五十里，愚按后二说系照前清驲程计算，大约以城镇市为归宿。水有大小，跨溪越涧，自有远近不同，且木船沿岸曲行，不若轮船之直趋中流，阅者谅之。”一则指明该幅航道图出自较为先进的西方测绘技术，一则也道出木船与轮船的优劣，这幅图“不仅是较早采用西方测绘技术的川江航道图之一，也是近代以来长江上游航道图绘制方式流变的具体例证。”⑤

     “宜渝航线图”后的“包含不同的舶船方式示意图”尺寸55×25CM，亦为折叠装入。绘制了九幅不同的船舶靠岸接驳图式，计有打杠子式一、打杠子式二、伸缩牵籐式、有漩水回流处停泊式、轮船在急流高岸停泊式、暂泊滩头预备上驶、栓堆、抛锚、钉椿等，展示了在不同情况下如何安全停泊所采取的不同方式，直观实用，生动易于掌握。

     下册末附万县重庆分关试办章程、川江行船免碰章程、交通部训令第1089号及轮船悬灯图说等诸文，为我们保留了川江航运发展史的一笔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献资料。譬如交通部训令第1089号所附录说明书（即“轮船悬灯图说”），“按照万国公法之规定，凡海上汽船、帆船夜间由日落时起迄日出时止，必须悬挂号灯。所悬之灯，宜择上品材料制造（除用电灯不计外，各灯燃料以品质最佳者为宜），俾船只距离遥远时，仍可以望见号灯之光线，兹为预防华洋帆船与轮船相碰起见。”⑥同时绘制各种不同条件下的悬灯式样图14幅，一目了然，以供船员参考。

     而作为全书重点的87幅水道图，虽然全盘采用《峡江图考》的底子，但为了适应开埠以后轮运业快速发展的需求和政治经济形势的剧变，编者增添加注了不少内容。例如上册水道图第1、2幅，北岸宜昌城右侧与《峡江图考》对照，已有了大幅度的改变。出现了众多的洋行、货栈、公司，以及新建的街巷马路、房屋机构，还有江中趸船的所在位置等等。并在上方注明了图例（蓝色），即●表示各衙署，如海关、巡江司；〤表示各领事；△表示各趸船；○表示各洋行及堆栈。如川江公司亨通航业部、美孚油栈转达局、麦司洋行、南洋兄弟公司等。又如下册水道图第43、44幅则改动更甚，图中重庆城范围变大，城中标注了日德英法美五国领事署、交涉署、各官署机构，以及朝天、千厮、临江等九开城门，为原图所无。原图北岸理民府改为“江北”，范围缩小只剩一截城墙。图例于各衙署、各领事、各趸船、各洋行及堆栈外增加兵船一种，并在太平门对面南岸标注了美英兵船停泊处。而洋行、货栈、公司等新生事物多在南岸一带。特别是南岸舒家坝（现作苏家坝）绘出了冒着滚滚浓烟的厂房——铜元局，是铸造铜元的两个工厂，1937年由国民政府接管，成为当时重要的子弹厂，为抗战做出了重要贡献。第42幅于南岸寂角沱和大佛滩之间标出了日租界（王家沱日租界），是西方列强在重庆建立的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租界。此地扼重庆进出内陆腹地的关口，战略地位险要，该租界遂为日本侵略川渝，乃至进一步觊觎我西南腹地的一个重要据点。

结   语

      杨宝珊考订编辑此书，诚如“叙”中所言，即“窃以世界文明首赖交通，巴蜀天府断无久居闭塞之理。惟捷足者先握其枢柄，川江无华轮以为之创，则航权必落外人之手。苏彝士河之已事可为殷鉴。今虽航业竞争，而蚕丛鱼腹⑦间仍以华公司首屈一指，则宝珊昆仲经始之力讵可没耶？！”在西方资本主义日益加紧渗透和垄断川江航道权益的危机面前，一是保障民族资本、民族利益不受侵犯；二是给国人留下一笔宝贵的川江航道资料，有利于以后川江航道开发及整治打下良好的基础。鉴于此，以编者为代表的中国民族资产阶级中的有识之士发扬民族主义精神，倾心打造编成此书，“美备完善，不特木船、轮船获益非鲜，即往来行旅披阅如同指掌。将来政府实行修濬长江上游，亦大有凭藉矣。”这本《最新川江图说集成》，成为与西方相颉颃以挽回航权的有力的知识工具，可谓利国利民，功莫大焉！

     《最新川江图说集成》编绘方式上新旧杂陈，明显带有转型期的特征，是传统地图绘制方法与西方测绘技术相交融、磨合的一个具有示范性、代表性的实物例证。“既隐藏对历史时期相关时代的丰富地理感知，又蕴含不同地域社会的多样化传统。就近代川江航道图编绘的历史轨迹看，不仅清晰可见中西方对川江航道讯息处理的空间差异，同时也反映两种不同社会文化理念的碰撞、交互与融合的过程。”⑧

      “而川江传统航道图的独特价值就在于通过山水写意的手法，同时配以大量注解文字，穿插介绍晚清川江航运时事与俚俗传说，颇为形象地总结了长期流行在民间的川江航行经验，这种编绘方式不仅是‘地方性知识’的表达与升华，更是西方现代航道图无法比拟的优势所在。”⑨当然，《最新川江图说集成》的独特价值和魅力还不仅及于此，得益于中国传统舆图绘制的精髓，其本身更是一部波涛诡谲、奇伟壮丽的长江三峡山水长卷，一部彰显地图文化历史价值、科学价值与社会价值和艺术珍品。

     注：

     ①《川江航道整治史》：朱茂林主编，中国文史出版社1993年8月第一版。

     ②《最新川江图说集成》叙

     ③近代三峡航道图编纂始末：蓝勇，《近代史研究》1994年第五期。

     ④⑧⑨晚清民国川江航道图编绘的历史考察：李鹏，《学术研究》2015年第二期。

     ⑤近现代川江航道图编绘补录：李鹏，《长江文明》2014年第四期。

     ⑥《最新川江图说集成》交通部训令第1089号所附录说明书

     ⑦蚕丛鱼腹：腹应为凫。“蚕丛”和“鱼凫”是神话传说中蜀人的祖先，古蜀国的先王，这里编者用以代指四川巴蜀一带。

（2017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