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得书录（五）——《读史方舆纪要》并《天下郡国利病书》收藏记

东瀛得书录（五）

《读史方舆纪要》并《天下郡国利病书》收藏记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意思是说“懂得的人不如喜好的人，喜好的人不如以此为乐的人”，这是指学习的三种境界，即“知之”、“好之”、“乐之”，一步更进一步，一层更高一层，最后达到“至乐莫如读书”的忘我境界。其实，做任何事皆莫过如此，个人的兴趣爱好更应谨遵圣人教诲。藏研并举，孜孜不倦，笔耕不辍，让人生活得更精彩、更有意义、更有追求。

      顾祖禹景范先生的《读史方舆纪要》和顾炎武亭林先生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两部巨著的线装本是一直以来我梦寐以求想得到的。这两部名著在清末曾有大量的石印、铅印线装本问世，流通量较大，此类版本向不为古籍善本藏家所重视。但时过境迁，尤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这些引进西方印刷技术印制的线装书籍，其价格节节攀升，竟也如珍椠一般，已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让人遥不可及。仅仅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喊价几乎都已上万。

      好东西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等了十余年，终于得偿所愿。去年年末在日本古本屋网站上的大阪天牛书店寻得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上海图书集成局的铅印线装本《读史方舆纪要》和《天下郡国利病书》各一套，标价只有国内均价的一半。旋即下单订购，苦等半月顺利到手，但见两套书整体保存完好，外函俱在，品相绝佳，喜不自胜！

      《读史方舆纪要》总计32册，共130巻附方舆全图总说5巻；《天下郡国利病书》总计28册，共120巻；各分装四函。牌记均题为“光绪二十七年仲秋二林斋藏板图书集成局铅印”，所谓“二林斋藏版”应是指图书集成局采用二林斋的纸型模板，即将纸张覆于活字版或其他原版上压成阴文，可浇铸出相同铅版供多机印刷。二林斋也是上海的一家私营出版机构，具体已无可考。此外函套题签有“文瑞楼印行”（上海文瑞楼书局）字样，估计是其委托代售等的发行机构。两书内页半框16.4×11.2cm（整页尺寸19.5×13.5cm），四周单边有界，每半叶14行，行42字，白口双黑鱼尾，字迹清晰易读。每函下方书口处皆有原持有人毛笔手书的书名和表示顺序的“元、亨、利、贞”几个字。

      上海图书集成局是英国人美查（Ernest Major）（《申报》创始人之一）于1884年创办的申报馆附属印刷出版机构。先后以铅印技术印制出版了《钦定古今图书集成》、《二十四史》及仿乾隆“聚珍版丛书”等线装古籍160余种。宣统三年（1911年），席子佩接手《申报》后并入上海集成图书公司。图书集成局版的《读史方舆纪要》和《天下郡国利病书》质量较高，流传较广，行销一时，颇受读者喜爱，成为其时沪上数种版本中的佼佼者。

      《读史方舆纪要》首次刻印于康熙五年（1666 年），是顾祖禹生前的唯一刻本。嘉庆十年（1805）有当涂彭万程的九卷州域形势刻本。而第一部130卷并附4卷《舆图要览》的足本在嘉庆十六年（1811年）由知名刻书家、成都人龙万育刻印发行，称“敷文阁本”。此后陆续还有光绪三年敷文阁重刻本、光绪五年蜀南桐华书屋薛氏家塾修补本、光绪二十五年新化三味书室邹代过校本、光绪二十七年图书集成局刊本、光绪三十年慎记书庄石印本、光绪三十三年广雅书局本等，上述各版除新化三味书室邹代过校本外，其他各本均据龙氏敷文阁本为底本重刻。

      图书集成局版《读史方舆纪要》有宁都魏禧、南昌彭士望、嘉鱼熊开元、延陵吴兴祚叙四则，总叙三则，凡例26则。总目首页注明“南昌彭元瑞芸楣校定、江宁后学何瑞瀛校刊、金匮后学浦锡龄校字”，三人都是乾嘉时期的有名学者。正文卷一到卷九为历代州郡形势，卷十到卷一百二十三为各省方舆纪要分论，卷一百二十四到一百二十九为川渎异同，卷一百三十为分野。所附方舆全图总说列于最末，牌记题为“光绪廿五年孟春上海二林斋校定石印”，共四册（全部为石印，与其他各册不同），目录首页注明“金匮后学浦锡龄鉴庭校订”，内含“皇朝舆地全图”及图说，“原书四卷，今增为五卷。前三卷系一统总图、各省地图；后二卷系北五省及九边总图、黄河、海运、漕运、边防、海防，各省险要之图，最为详细。”实际上就是一部全国分省地图集。

      卷一有东西半球、总图、盛京、吉林、黑龙江、直隶、江苏、安徽、山东、山西十图；卷二有陕西、甘肃、河南、浙江、江西、湖北、湖南七图；卷三有四川、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六图；卷四有九边总图、辽东、蓟州（二幅）、内三关、宣府、大同外三关、榆林、宁夏固兰、庄宁凉永、山丹甘肃、洮河十一图；卷五有松潘、建昌、麻阳、虔镇、黄河（三幅）、海运（二幅）、漕运（三幅）、朝鲜、安南、海夷（二幅）、沙漠诸夷（三幅）十一图。各图除开东西半球图，其余一律遵循“计里画方”的传统模式绘制，每方百里，“图中所用大圆圈式，系是省会记；小方圈式，系是府城记；小长方圈式，系是县记；小长腰圈式，系是州镇卫所记。以及山水溪河，无不详载，阅者尚宜细心参观。”

      这其中的分省图幅并非按照顾祖禹所在的年代绘制，而是以该书付梓之际（光绪二十五年，即1899年）的中国地理现势来绘制的。出版者在凡例中有言：“先生著书之时行省仅有十五，今书府县州厅分设良多，行省合成二十一。如江南分为江苏、安徽；湖广分为湖南、湖北；陕西分为陕西、甘肃。所绘之图均遵内府本摹绘，以符目前沿革。”又言：“目今中外通商，各国简派使臣，故将东西地球增入，以窥中外一统。东三省现筑铁路，又将盛京、吉林、黑龙江增补之图，以便稽考。”在清末舆地考据学蔚然成风的情势下，如此编排，颇有以应时局之需，活学活用，达到经世致用，救亡图存的目的。

      《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印本最早也是龙万育在嘉庆十三年（1808年）刊行的木活字排印本。至道光三年（1823年）、十一年（1831年）龙氏分别再次重新刊印，内书作“敷文阁聚珍版”。此后陆续还有道光十四年济南雅鉴斋本、光绪五年蜀南桐华书屋薛氏家塾修补本、光绪二十五年上海二林斋铅印本、光绪二十六年广雅书局木刻本、光绪二十七年图书集成局刊本、光绪二十九年上海益吾斋石印本、慎记书庄石印本等，上述各版除济南雅鉴斋本外，其他各本均据敷文阁本重刻。

      图书集成局版《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底本既道光十一年成都龙氏活字本，有龙万育、顾炎武序二则。目录首页注明“后学金匮浦锡龄鉴庭、江宁何瑞瀛秀夫校刊”，正文卷一为舆地山川总论，卷二到卷一百一十四为各省形势分论，卷一百一十五为边论，卷一百一十六为河套，卷一百一十七为西域，卷一百一十八为交趾，卷一百一十九至卷一百二十为海外诸番。卷一首页注明“成都龙万育燮堂订”。该书所附地图不多，且较为分散，主要是海防图、边塞图之类地图，没有《读史方舆纪要》那样系统的全国分省图，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龙万育敷文阁本的面世，极大推动了两套著作在民间的大规模传播，居功甚伟，非同一般。特别是鸦片战争后直至辛亥革命爆发前掀起的出版热潮，而图书集成局的版本印行又正值辛丑条约签订前后，真实反映了在那个列强环伺、虎视眈眈的危机深重的中国，这两部号称“古今之龟鉴、治平之药石“的千古奇书，被积极寻求抵御外敌之道的国人奉为圭皋，一时洛阳纸贵，供不应求，甚至于影响到了日本等国。图书集成局刊本现身于日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且相同版本或其他版本也多次在日本旧书网站出现。目前日本古本屋尚有光绪二十九年上海益吾斋本《天下郡国利病书》一套在售，标价81000日元；而孔夫子旧书网则有多个版本在售，惜价格让人望洋兴叹。

      主要参考文献：

      《天下郡国利病书》传本考略——图书馆杂志（2014年第一期，总第273期）P90-94，作者李军（苏州博物馆）

      《读史方舆纪要》的传世版本与新标点本的成就——兰台世界（2006年第十一期理论版）P45-46，作者许汝贞、魏鹏（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清代刻书家龙万育生平考述——文史天地（2014年第十一期）P74-76，作者颜世明、高健（武汉大学历史学院）

      19世纪后半期以来清朝学者编绘历史地图的主要成就——社会科学战线（2008年第九期），作者辛德勇（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

（2018年1月13日）